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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0章(4)


     

当天晚上,少平又下井了。

仍然象黄原揽工时那样,他感到,精神上的某种危机,只能靠强度的体力劳动来获得解脱。劳动,永远是他医治精神创伤的良药。遗撼的是,他这个月不可能再是全班了。

第二天早晨上井后,王世才邀请跟他挂茬的两个徒弟去他家作客——今天是他儿子六岁生日。

"我顾不上!我要去看电影。听说电影美!男的女的搂着一块睡觉,女人的奶都在外面露着哩!"安锁子说着,口水都从嘴角里淌出来了。

"那你可要去!明明等着你呢!"师傅对少平说。"我肯定去。你先走,我一会就来呀!"

师傅走后,少平赶紧到矿部前的商店里,用八块钱买了那只白绒绒的大玩具狗。又买了一些罐头和一盒蛋糕,就抱起这些东西,沿着铁路向师傅家赶去。

到师傅家后,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菜。一家三口人还没动筷子,显然在等他。

明明喊叫着从他手里抢过那只玩具狗,小嘴在狗身上亲吻着,他对少平说:"叔叔,你什么时候一定要给我买只真的狗!"

"给你买!"少平说。

王世才夫妇把他推让在小凳上,又给他倒酒,又给他夹菜。师傅兴奋地拿锥子开啤酒瓶,把手都戳破了,仍然笑着给他斟酒,手上的血也不揩——对矿工来说,这点伤算个屁!

吃完饭,少平没一点瞌睡。他于是一个人带上明明,到山上玩了大半天;给他捉蝴蝶,拔野花,一直到午间才返回来……

孙少平渐渐和师傅一家人建立起极深厚的感情。他经常去他们家吃饭,也帮助他们干家务活——担水、劈柴,到矸石山上去捡 煤。每当进入这个小院,他就象回到自己家。王世才一家人也把他当自家人看待,有个什么活,就不见外也让他帮助做;有个什么好吃的,也吼喊着非让他吃不行。

少平后来才知道,师傅也是三十岁上才成家的。当地找不下老婆,他只好回到老家河南,在亲戚的带助下,费了好大的劲,才 找到了惠英。惠英尽管比师傅小八岁,结婚后一直实心疼爱师傅。她出身农家,里外活都很麻利。虽然识字不多,可人很精明。至于漂亮,那在整个黑户区都是很出 名的。

孙少平感到庆幸的是,他来煤矿半年多,就结识了如此好的一家人。也许这是命里有缘,使他不论走到何处,都会遇上对他特别关照的人家。在黄原时,有阳沟曹书记两口子,在这里,又有王世才一家人。是啊,在他艰难的生活历程中,如果没有这些好人,他的日子将会更加难过!

这一天他回宿舍,屋里其他几个人都挤眉弄眼对他说,昨夜他下井后,来个很俊的"娘们",把他床头和搭在铁丝上的脏衣服都收拾走了。

和他同屋的这些家伙都开始下井劳动,因此现在敢用粗言俗语对他说话。

少平发现,他脱下的脏衣服就是不见了踪影。不过,他立刻明白,同屋人所说的"娘们"就是惠英嫂。是的,是她拿走给他洗去了。

他心里不由一热。

"这个骚娘们是谁?"有人用脏话问他。

"少放臭屁!她是我们班长的老婆!"少平瞪了一眼那个问话的小子。

"噢……王世才那么个狗熊样,能找了这么个俊老婆,比他妈唱戏的都漂亮!"

少平无法阻止这些人用肮脏的粗话评说惠英嫂,说粗话是这个行道的家常便饭。他自己尽管反感,有时嘴里也会不由冒出一句来……

转眼就到了六月。

山野里的绿色越来越深了。碧蓝的天空通常没有一丝云彩,人的视野可及十分遥远的地平线。地面上,人们已经身着很单薄的衣衫了。

不过,井下一年四季都是潮湿阴冷的。即是二伏天,不干活还得披上棉袄。

这天因为发生了冒顶,少平他们直至上午十点钟才把活干完。尽管大家累得半死不活,好在还没造成什么伤亡。

他们几十个人,象苦役犯一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到井口下面,等待上罐。所有的人脸上看不见一丝笑影,也不说任何话。身上都象墨汁泼过,只有从眼白辨认出这是一群活物。

少平最后一罐上井。

当罐笼在井口停下以后,他一下子惊呆了。

他看见:晓霞正微笑着立在井口!

少平以为是强烈的阳光刺花了眼,使他产生了幻觉。他赶忙眨巴了几下眼睛,却再一次看清这的确是晓霞啊!她正脑袋转来转去,显然是在寻找他——在这群黑人中找个熟人是不太容易。

他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大家拥挤出罐笼的。他这时才发现,连同先前上井的工人,大家都没有离开井口周围,呆立在旁边有点震 惊而诧异地观看晓霞。是呀,谁也反应不过来,在这个女人从不涉足的地方,怎么突然会降落这么个仙女呢?晓霞是太引人注目了,尤其是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 她已经穿起了裙子,两条赤裸而修长的腿从天蓝色的裙摆中伸出,象刚出水的藕。一根细细的黑色皮带将雪白的衬衫束在裙中。脸庞在六月的阳光下象鲜花般绚丽。

现在,晓霞认出了他。

她立刻激动地走过来,立在他面前,看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亲爱的人!你不会想到,你此刻看见的是这样一个孙少平吧?他又脏又黑,象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泪水不知什么时间悄悄涌出了他的眼睛,在染满煤尘的脸颊上静静流淌。这热的河流淌过黑色大地,淌过六月金黄的阳光,澎 湃激荡地拍打她的胸膛,一直涌向她的心间……她仍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前的山脉在起伏着。他用黑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使得那张脸更肮脏不堪。他 说:"你先到外面等一等,我洗个澡就来了!"他不能忍受井口那一群粗鲁的伙伴这样来"观赏"她。

晓霞笑着转身就走。她眼中也有泪花在闪烁。

孙少平匆匆忙忙而又糊里糊涂穿过暗道,把灯盒子"啪"地扔进矿灯房,就冲上了三楼的浴池。

他十分钟就洗完澡,把干净衣服一换,急速地跑出了大楼。

她正在门口等他。

相视一笑。

无言中表达了双方万千心绪。

"我在招待所住……咱们走吧!"她轻轻对他说。

他点点头,两个人就肩并肩相跟着向半山坡的矿招待所走去。少平感到,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对着他笑。怎么晓霞也对着他笑?笑什么?他都被人笑得走不成路了!

到招待所,进了晓霞住的房子,她第一件事就是从洗漱包里拿出一面小圆镜,笑着递到他手里。

少平对着镜子一照,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的脸在忙乱中根本没洗净,两个眼圈周围全是黑的,象熊猫一样可笑!

这期间,晓霞已经给他对好了半脸盆热水,拿出自己雪白的毛巾和一块圆圆的小香皂,让他重新洗一下脸。

他对着那块白毛巾踌躇了一下,便开始再一次洗脸。那块小香皂小得太秀溜,在他的大手里象一只小泥鳅,不知怎么一下子就从脖项滑进衣领中。

听见晓霞在身后"咯咯"地笑着,他立刻感到那只亲爱的小手从他脊背后面伸进来。

他的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她从他脊背后面抓出那块小香皂,递给他,笑得前伏后仰。

他两把洗完脸,然后猛地转过身,用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她,问:"我还漂亮吗?"

晓霞不笑了,嘴里喃喃地说:"是的,还和原来一样漂亮……"她说着,欣喜的泪水涌出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

少平大步向她走去。两个人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一切都静下来了。只有两颗年轻而火热的心脏在骤烈地搏动。外面火车汽笛的鸣叫以及各种机器的嘈杂声,都好象来自遥远的天边……

"想我了吗?"她问。

回答她的是拼命的吻。

这也是她所需要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手拉着手坐到床边上。

"我做梦都想不到你会来。"

"为什么想不到呢?我早就准备着这次会面了,只是一直没有到铜城出差的机会。"

"刚到吗?"

"刚刚到。"

"矿上知道你来吗?"

"已经和你们矿宣传部打了招呼。"

"来采访我们矿?"

"采访你!"

"真的……别误你的事。""我这次到铜城,主要了解矿务局和铁路部门的矛盾。为车皮的事,他们一直在扯皮!我已经写了个公开报道的稿子,同时还写了个内参。到这里来主要是看你。公私兼顾嘛!"

少平再一次抱住她,拼命在她脸上和头发上亲吻着。所有关于他和她关系的悲观想法,此刻都随着她的到来而烟消云散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想他们以后的事,只是拥抱着这个并非梦幻中的亲爱的姑娘,一味地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有人敲门。

他们赶忙松开了互相缠绕在一起的臂膀。两个人的脸都通红。

稍稍平静了一下,晓霞便前去打开门。

进来的是大牙湾煤矿的宣传部长,他来叫"田记者"吃饭。

少平并不认识他们矿的这位部长。部长当然更不会认识他。

"这是我的同学。我们还是……亲戚哩!"晓霞有点结巴地给宣传部长编织了她和少平的关系。

"你是那个区队的?"宣传部长客气地问。平时,一个象他这个的普通矿工根本不会放在部长的眼里。

"采五的。"少平说。

"那一块去吃饭!"宣传部长殷勤地邀请田记者的"亲戚"。

少平当然不会客气。矿上看重的是省报记者(矿务局领导已经打电话让大牙湾好好接待),但这位女记者是他的女朋友!这并不是说他想依仗她的威势去跟她吃这顿官饭,而恰恰是一种男人的尊严感促使他这样做——尽管他是个卑微的挖煤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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