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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


 —— 四 ——

人们不记得有哪一年冬天,象顺治十四年冬天那般和暖。

呼啸的刺骨寒风很晚才来临,地面和屋檐上的冰凌都存不住,一过午便化尽了。但是,这年冬天顺治皇帝从南苑发出的一道又一道谕诏,却象猛然刮来的卷地狂风,震动了朝野,不管心里对它赞同还是反对,全被它的猛烈和突然惊住了。满洲亲贵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十二月,第一道谕旨下,重申停止圈地:"京畿百姓自圈地、圈房之后,流离失所,饥寒起身。良善者无以为命,丧鼓乐生之心;不肖者煽惑讹言,相从为盗,以致陷罪者多。长此以往,则国无宁日。此后仍遵前旨,永不许圈占民间房地。"次日,又有谕旨,命吏部开列因请宽逃人之禁而得罪流徙的言官;三日后,一道就逃人法专向满洲官兵的谕诏发下来了:"……朕念满洲官民人等,攻战勤劳,佐成大业,贫家役使之人,皆获自艰辛,加之抚养。乃十余年间背逃日众,隐匿尤多,特立严法。以一人之逃匿而株连数家,以无知之奴婢而累及官吏,皆念尔等数十年之劳苦,万不得已而设,非朕本怀也。年来逃人未止,小民牵连,被害者多。尔等当思家人何以轻去?必非无因。尔能容彼身,彼自体尔心。若专恃严法,全不体恤,逃者仍众,何益之有?

"朕为万国主,犯法诸人,孰非天生烝民、朝廷赤子?今后宜体朕意省改,使奴婢充盈,安享富贵。如有旗下奸宄横行,许督抚逮捕,并本主治罪!……"这道谕诏如同一次地震,激起了剧烈的反响。督、抚居然可以对旗下人逮捕、治罪!这不是破天荒的事吗?有的人奔走相告,喜笑颜开;有的人如有所思,深自反省;有的人神色沮丧,长吁短叹;更有人愤愤不平,哭到家庙告祖。总而言之,它触动了每一个人,不管他是汉是满,是旗人是贫民,朝野一派沸腾。

顺治皇帝仿佛不理会这些已刮得很猛的风,接着又下了一道谕旨,就象在沸油里溅进了水,简直炸开了。他批下吏部上奏的官员稽考功过的题本上,要求选拔确有学问才能的人进部院各衙门,替下一批颟顸无能之辈。使人们激动的不仅是这道谕旨本身,而是由吏部传出的皇上亲自点到的那些"确有学问才能"的人名录:杜立德、李霨、王崇简、王熙、王弘祚、冯溥、孙廷铨、伊桑阿……老天爷,除了伊桑阿,全都是蛮子文士!唯一的一个正黄旗满洲人伊桑阿,也是顺治九年中式的进士!哼!文人们都交好运了!……大雪纷纷,总管太监吴良辅领着小太监吴禄骑马从南苑赶回大内。吴良辅貂帽风衣,吴禄披了件斗篷,踏着雪顶着风,急急忙忙北行。

走到前门棋盘街闹市,酒楼上飘来的阵阵酒香阻住了吴良辅的马蹄。他在一间宽大的门脸前下了马。这是一处带楼座的酒馆,高悬着"杏花村"的黄杨木底松绿大字匾额,檐下吊了一串系着红绿绸子的牌幌,写着十几样名酒:玫瑰露、状元红、竹叶青、莲花白、苹果露、五加皮、黄连液、佛手露、史国公、雪花白、茵陈露等等。

吴良辅把缰绳扔给门前冲他点头哈腰的酒馆伙计,领先上了酒楼。吴禄惴惴不安,东张西望,几乎跟不上吴良辅的脚步。老板恭敬地引他们进一间小小的雅座,酒、菜霎时便到。吴良辅脱去风衣貂帽,开怀畅饮,并招呼吴禄动筷子喝酒。

吴禄不到十八岁,是个伶牙俐齿、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他十岁入宫,在大内万善殿内书堂读过书,专为在御前侍候受过训练,这是许多太监一辈子也巴望不到的福分。这正是总管太监吴良辅赐给的恩惠,他对吴良辅自然感激不荆大约是因为同姓,加上这孩子乖巧、会奉承,吴良辅居然很喜欢他,近日又把他提拔成养心殿御前太监,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吴禄对于吴良辅来说,既是心腹,又象子侄,说是兄弟也不错,说是朋友也可以。吴良辅那么有权势,百官大臣都以结交他为荣;吴良辅那么凶狠阴沉,小太监见了他如同耗子见猫;唯独对这个吴禄,吴良辅是闻声则喜,觑面便笑,他从来都管吴禄叫"小幺儿",恨不得把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他,把他当成亲儿子似的。有权势的大太监,多半都有这路毛玻吴良辅喝了两盅酒,身上热和了,伸手捏捏吴禄的耳朵垂,笑道:"小幺儿,还不喝两盅暖暖身子?"吴禄心里不安,回答说:"总管,咱们是奉万岁爷旨意回宫见皇后娘娘的,误了事……"吴良辅哈哈一笑:"误不了!万岁爷那心里我还不知道?

要不是碍着家规呀、礼法呀,他才不想打发咱们跑这一趟呢!"吴禄点点头,一耸眉尖,又说:"可喝多了酒,怎么敢见皇后娘娘呢?""没事儿!喝两口醋就解了酒味儿啦。再说,还怕她怪罪?

她这中宫未必坐得长!……"

吴禄一惊,回头想想,又慢慢点了点头,拿起了酒杯。

"小幺儿,这些日子我忙得晕头转向,总没逮着空儿问问清楚。那天在茶亭,憨璞老和尚到底说了点儿什么,万岁爷到底给打动了没有?你细细说给我听听。"吴禄于是绘声绘色地把那天茶亭里和尚的表演和皇上的反应细说一遍,听得吴良辅频频点头,面露喜色。吴禄最后说:"和尚说他曾经遍游江南,与南中耆旧诗词往还唱和。万岁爷听了格外高兴,说以后要往海会寺拜望他哩!""好,好,太好了!"吴良辅高兴得双手在胸前一握,满面含笑。这完全是个女子的动作,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娇媚,一般人看了会觉得肉麻。吴禄早看惯了,只管问着他不明白的事:"就让和尚去见万岁爷不就成了?干吗要弄这么个圈套?""这你就不懂了!"吴良辅眯着眼儿笑,"万岁爷的心性你还摸不透。这叫做偶然机遇,最能让万岁爷上心、觉着有趣。

要是和尚求见,不但身分低了,不得万岁爷看重,而且不要一两天工夫,万岁爷就会撂到脑后去了。再有一层,要是正经八百地引见和尚,汤若望又要诤谏个没完,又该咱们吃瘪。""可人家都说…………"吴禄迟疑地望望吴良辅,又小声嗫嚅着说:"人家都说汤若望是真圣人,咱们何苦……"吴良辅眼睛里明明有一股怒火。不过,他半笑不笑地看了吴禄一会儿,说:"实话对你讲,小幺儿,我费这么大心思,要万岁爷亲近佛爷,为的就是避开那位圣人。只要有他在,咱们总没有舒心快意的时候。他跟咱们是猴儿吃麻花——满拧!

哼,他还真当自个儿是万岁爷的品德师父呢!也不想想,他那天主圣母什么的,在咱们中国谁吃那一套啊?能抗得过咱的如来佛观世音?能抗得过咱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吗?……要论他那个人儿,挺正经,不贪赃不枉法的,可那又顶啥?他堵了咱爷儿们的路哇!……哎,我说小幺儿,陈之遴给的那几万银票到手没有?""人家说,要等那差使到手才交钱呢!""哈,猴精!一点儿亏不吃啊!……"吴良辅转眼间又感慨起来,拍拍吴禄的肩膀:"咱爷儿们这路人,一辈子有什么指望?不就多落俩钱儿,图个老来福!不趁着年轻力壮、万岁爷宠信的当口多弄点,将来收尸都没有人啊!……"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很有点悲凉,使他漂亮的面容刹那间象是老了十多岁,眼皮下嘴角边的皱纹都越加触目了。

"可是万岁爷跟太后都那么看重汤老爷,咱们动得了他?""要不叫他圣人呢?要不咱爷儿们得小心着办呢?不过这话还有另一说,"尽管两人坐在小小的单间,吴良辅还是向四周望望风,压低嗓子说:"你说万岁爷跟太后为什么赶着他叫玛法?告诉你吧,小幺儿,那是为了南明永历!……""啊?"吴禄的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

"小孩子家,这样的大事你就参不透了!永历一家老小都进了天主教,文臣瞿式耜、武将焦琏什么的全都是教徒。这天主教传来中国也七八十年了,传教士哪儿都有,永历那边儿也不老少。汤若望道德学问是传教士里拔尖儿的,你想,朝廷尊他敬他重用他,会没有道理?""呀,万岁爷和太后真有心计啊!"吴禄叹了一声。

"什么心计!这叫治国的本事!"吴良辅赶紧训诫他两句,又接着说:"眼下孙可望降了,永历看看就要玩儿完。只要南明一垮,这位汤玛法的好日子就不多了!……不信,走着瞧!"吴禄生怕总管喝醉,小心翼翼地说:"总管,咱们走吧?""着哪门子急!"吴良辅脸一沉,要发脾气,忽而一回味,暧昧地笑了:"哦,我想起来了,你新近认了个干妹子,是景仁宫里头的吧?怪不得急着要走,半个多月不见面儿,想坏了,是不是?"吴禄也嘻嘻地笑了。

"罢,罢!咱们走!"吴良辅端起醋壶,连着喝了三大口,酸得他龇牙咧嘴,可还不住嘴地调笑:"小幺儿,有了妹子结了对子,可别忘了哥哥。喝醋的味儿真不好受哇!"雪下得越发大了,密如帘栊,仿佛从天顶垂下一面巨大的轻纱,透过它看远近景色,更显得庄重、肃穆,还带有一点神秘。金殿碧阁化为玉宇琼楼,皇家御苑别是一种风姿。

坤宁宫里,温暖如春。鎏金银丝罩的熏炉内,红螺炭火正旺,烧得又红又亮,和头顶悬着佩玉流苏的金红色宫灯相辉映,耀得东暖阁明亮照眼;一对绘着八仙庆寿的粉底五彩瓷大花瓶里,插着初放的红梅和白梅;几只椭圆形的郎窑水仙盆中,淡黄蕊洁白瓣的水仙花在碧玉似的长叶衬托下分外精神;浓郁的花香和着熏炉里阵阵飘出的沉香,把整个坤宁宫都包在一团馥郁醉人的温香中了。

皇后的住处,今天换了几样摆设,使前来问候、说话解闷的主位娘娘们又是看又是摸,赞不绝口。淑惠妃是皇后的亲妹子,又是每天必来的人,最为随便,守着那台紫檀龙凤五风铜镜台,不住口地称道那活生生的雕工,时不时地对镜台上那面荷兰国进贡的大圆镜瞧几眼,扬扬眉,掠掠鬓,欣赏自己娇美的面影。

端妃扯着恭妃,要她看那对脂玉夔龙雕花插瓶。恭妃却扯着端妃,要她去看南窗下那一对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后来,两人一道走到南边大炕一角,静妃在那儿静静地站着,低头望着八仙桌上的摆设——那是在一对翡翠瓷观音瓶之间躺着的一件古铜蕉叶花觚,蕉叶舒卷自如,象真的一样,谁能想到是用坚硬的铜制成的呢?更妙的是花觚内透亮的清水养着两朵带叶的红芍药。这便是宫中有名的唐花了。

静妃,就是四年前被顺治废掉的第一个皇后。因为皇上不在宫中,她也来坤宁宫向皇后请安。被废以来,她一向落拓,今天却特意打扮了一下,显得容貌俏丽,衣着华美,还竭力维持着当年的格格和正位中宫时的高贵气度。这是因为,尽管宫规宫礼只讲位分等级,不论其他;但在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里,她毕竟辈分最高——是皇后的姑妈,不能太塌架。

不过命运对她的打击清清楚楚印在她的眼角和额头,二十二三岁的人,蛛网似的细纹已经铺满了这些地方,搽脂抹粉也遮盖不祝如果她笑一笑,便如三十岁上下的妇人了。见端妃和恭妃走来,静妃强笑道:"瞧这花觚古色古香的,真是件宝贝。"端妃笑道:"淑惠妃刚才说,这是皇上二次大婚时的妆奁呢。姐姐你那次进宫,妆奁一定是更……"恭妃连忙向端妃使眼色,端妃缩住口,旋又笑道:"妹妹有口无心,姐姐请莫生气。"这真无异于当众奚落。但静妃几年来受冷遇,早已习惯了,不在意地说:"这花觚配鲜红芍药,更是艳丽非凡的了。"端妃道:"芍药虽好,总比不上花王牡丹。"恭妃也笑道:"是埃况且这是唐花,不是当令名花,要按月令来说,早已过时了。"静妃冷冷扫了她们一眼,淡淡一笑,反击道:"说的是。

腊月当令,唯有梅花。其他百花百草,任有百媚千娇,也只好凋零自落了。"端妃、恭妃互相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说:"正是呢,姐姐说得对。"那边,皇后的亲妹子淑惠妃照着镜子,头也不回地招呼皇后:"姐姐,瞧见吗?今儿个象谁下了帖子似的,咱们博尔济吉特家的人都来齐了。哦,不过,还少个谨贵人。"听皇后不答,她才回头去看。皇后坐在那里,正对着一双黄面红里百子五彩大果盘发愣。她连忙走近,看了一眼那彩色大果盘里神态各异、活泼顽皮的一百个小孩儿,顿时明白了姐姐心头的苦楚。她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她毕竟负担轻些、想得开些。她用绣花粉红绸绢轻轻往姐姐面前一摇,笑道:"姐姐,打发他们叫谨贵人来,凑个双数儿,咱们好斗牌啊!"皇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妹妹一眼,轻轻叹口气。

"要不,咱们打马吊玩玩?"

皇后摇摇头。

"姐姐,"淑惠妃放低了声音:"你要闷出病来的。找太医来瞧瞧?要不,到后花园去赏雪?……"皇后苦笑道:"你别瞎张罗啦。"淑惠妃装作生气的样子:"可不是,谁叫我没长谨贵人那么一张厉害嘴哩?她不来,姐姐就不给笑脸儿!……咦?说曹操,曹操到!……"果然,康妃和谨贵人披着貂皮风雪氅,前来向皇后请安了。眼快心灵的淑惠妃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位心里都有事。谨贵人没了平日的爽利劲儿,眼圈儿红红的。这是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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